小说-安东诺夫卡苹果㈠(蒲宁)

小说-安东诺夫卡苹果㈠(蒲宁)

2017-07-05    19'24''

主播: 岑小岑和逃小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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介绍:
安东诺夫卡苹果 [俄]蒲宁 一   ……我怎么也忘怀不了金风送爽的初秋。八月里,下了好几场暖和的细雨,仿佛是特意为夏种而降的甘霖,这几场雨十分及时,正巧是在月中圣拉弗连季伊节前后下的。俗话说:“拉弗连季伊节雨蒙蒙,不起浪,不刮风,好过秋来好过冬。”后来到了夏末,田野里结满了蜘蛛网。这也是个好兆头,所谓:“夏末蜘蛛成群,秋天五谷丰登。”……我至今还记得那凉丝丝的静谧的清晨……记得那座满目金黄树叶开始凋零,因而显得稀稀落落的大果园,记得那槭树的林荫道、落叶的幽香以及——安东诺夫卡苹果①、蜂蜜和秋凉这三者的芬芳。空气洁净得如同不复存在一般,果园里到处是人声和大车叽叽嘎嘎的响声。这是那位果商兼果园主雇了农夫来装苹果,以便夜间运往城里,——运苹果非得夜间不可,那时躺在大车上,仰望着满天星斗,闻着飘浮在清新的空气中的焦油味,听着长长的车队在沉沉的夜色中小心翼翼地、叽叽嘎嘎地向前驶去,真是再惬意也不过了。有个雇来做工的农夫,一只接一只地喀嚓喀嚓大嚼苹果。这可是老规矩了。果园主非但不阻止他,反而还劝他吃:   “吃吧。吃个饱,——不吃才傻呢!哪个割蜜的不吃几口蜂蜜。”   --------------------   ①俄国产的一种晚熟苹果。      清晨是寒意料峭的,宁静的。只有停在果园深处珊瑚色花揪树上的肥肥的鸫鸟的鸣声、人语声,以及把苹果倒进斗内和木桶里的咕辘辘的声音,才打破了寂静。果园里由于树叶日稀,已经可以望得很远。不但那条通往用麦秸作顶的大窝棚的林荫道,连大窝棚本身也都可以一览无遗了。入夏以来,果园主把全部家当都搬到了窝棚旁进,虽说到处都是香喷喷的苹果味,可这儿却香得尤其馥郁。窝棚里铺着几张铺,放着一支单管猎枪、一只长了铜绿的茶炊,窝棚的角落里搁着碗盏器皿。在窝棚旁边堆放着蒲席、木箱和用坏了的杂物。此外,场地上还挖了个土灶。中午在土灶上熬美味的腌肥肉粥,傍晚则把茶炊放在土灶上烧热,每当这种时刻,瓦蓝色的炊烟便像长长的带子,在果园的树木中间弥漫开去。逢到节日,窝棚附近热闹得如同集市一般,树木后面不时闪过鲜红的衣裙。那些小家碧玉、独院小地主家的姑娘,穿着发出扑鼻的染料味的无袖长衣,唧唧喳喳地聚集到这儿来,“公子哥儿”也都穿起他们的漂亮衣裳——做工粗糙、土里土气的西装,络绎不绝地来到这儿。连村长年轻的妻子也屈尊枉顾。她已有身孕,大脸上睡意朦胧,摆出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,活像一头霍尔莫高尔种的乳牛。她头上的确长着一对“犄角”——那是盘在头顶两旁的发辫,上面还包着几方头巾,因此她的头显得格外大;她脚上穿着一双打有铁掌的短统靴,站在那儿显得笨重、牢靠;身上穿着棉绒坎肩、长围裙和用家织的条纹呢做的裙子,裙子的底色是紫黑的,条纹是砖红色的,裙裾上还镶着一条金色的阔滚边……   “这小娘们儿可会理财呢!”果园主摇着头,议论她说,“像这样精明强干的女人现在难得见到了……”   男孩子们穿着白麻布衬衫和短裤,光着脑袋,露出淡色的头发,蜂拥前来。他们一边三三两两地走着,小小的光脚丫踩进薄薄的浮土里,一边斜睨着挂在苹果树上的那条毛蓬蓬的狼狗。人们买苹果,不用说,只要去一个人就行了,因为只消一个戈比或者一枚鸡蛋就可换到好些苹果。但买的人很多,生意十分兴隆,乐得那个身穿斜襟外衣、脚登火红色靴子、患肺痨病的果园主连嘴都合不拢来。他由兄弟帮着做买卖。他兄弟虽然口齿不清,近乎白痴,但是手脚倒挺麻利。果园主完全是出于“行善”才收养这个同胞手足的。做买卖时,果园主常常开开玩笑,讲几句俏皮话,有时甚至还“逢场作戏”,拉几下图拉市出产的手风琴。直到傍晚,果园里始终人头济济,在窝棚附近响彻着笑声、话语声,乃至跳舞声……   入暮以后,就很有点寒意了,地上铺满了露水。我穿过打麦场,尽情地闻着新麦的麦秸和麦糠的香气,沿着果园的围墙,高高兴兴地走回家去吃晚饭,在寒气袭人的晚霞下,村里的人语声和大门的吱扭声听起来分外清晰。天色越来越暗。这时又增添了另一种气味:果园里生起了篝火,樱桃枝冒出的烟散发出浓郁的香气。在黑魆魆的果园深处,出现了一幅童话般的画面,那情景就好似在地狱的一角一般:窝棚旁腾起血红的火舌,而周遭则是无边无际的黑暗。烤火人的漆黑的轮廓,就像是用乌木削成的,在黄火周围游动,于是他们投到苹果树上的巨大的影子也随之而摇晃不已。一会儿一只足足有好几俄尺长的黑黪黪的手把一棵树遮得密不透风,一会儿又清晰地出现了两条巨腿——就像是两根黑漆柱子。摹地,黑影闪了闪,从苹果树上滑落到了林荫道上,盖没了整条道路,从窝棚直至围墙的便门……   深夜,当村里的灯火都已熄灭,七颗如金刚钻般的北斗星已高高地在夜空中闪烁的时候,我又跑到果园里去了。那时我好似盲人一般,沙沙地踩着枯叶,摸黑走到窝棚边。到了那一小片旷地上,光线就稍微亮些了,旷地上空横着白茫茫的银河。   “是您吗,少爷?”有人从暗处轻轻地喊住我。   “是我。还没睡吗,尼古拉?”   “我们怎么能睡呢。时间大概很晚了吧?我好像听到那班火车快要开过来了……”   我俩久久地侧耳倾听着,感觉到土地在颤抖。继而,颤抖变成隆隆的响声,由远而近,转眼之间,车轮好像就在果园的墙外敲打起喧闹的节拍:列车发出铿嚓铿嚓的轰鸣,风驰电掣般奔来……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声音也就越来越响,越来越怒气冲冲……可是突然间,声音轻下去了,静息了,仿佛消失在地底下了。   “尼古拉,你的猎枪在哪儿?”   “喏,就在箱子里边。”   我举起沉得像铁棍似的单管猎枪,冒冒失失地朝天开了一枪,随着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一道红光直冲云霄,一瞬间,耀得眼睛发花,星星失色,而四周响起的嘹亮的回声,则沿着地平线隆隆地向前滚去,直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消失在洁净的、对声音十分敏感的空气中。   “嘿,真棒!”果园主说,“少爷,再吓唬他们一下,再吓唬一下,要不可够戗!他们又会爬到围墙上来把梨全都摇落下来……”   几颗流星在夜空中画出了几道火红的线条。我良久地凝望着黑里透蓝、繁星闪烁、深不可测的苍穹,一直望到觉得脚下的大地开始浮动。这时,我打了个寒噤,把手缩进袖笼,飞快地顺着林荫道跑回家去了……天气多么凉呀,露水多么重呀,生活在世界上又是多么美好呀!